胡钰|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葡萄牙站夺冠,以领先第二名近4秒的“真空级优势”打破欧美日品牌长期垄断。这一胜利引发舆论热议,但鲜被关注的是其背后的知识生产逻辑。创始人张雪将二十年赛道经验转化为230名工程师团队的系统性研发能力,通过高强度试错与数字化加速,在两年内实现大排量发动机100%自主化。张雪机车的爆火并非偶然的技术闪光,而是“有用知识”硬核传播的典型案例——它将嵌入个体经验的隐性知识显性化,将分散的技能整合为组织化的技术诀窍,依托重庆产业带实现知识溢出与生态重构。也揭示了中国制造业竞争力提升的深层机制,当庞大的工程师队伍被组织为高效的知识生产网络,当“死磕”精神成为技术积累的文化内核,中国制造便能够跨越“微笑曲线”底端,在全球价值链中构建持久的知识护城河。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乔尔.莫基尔(Joel Mokyr),在《启蒙经济》与《增长的文化》等著作中提出“有用知识”,并把有用知识划分为命题性知识(关于“为什么”的科学原理)与规范性知识(关于“如何做”的知识),并指出工业革命的本质是这两种知识相互促进、快速传播的制度化过程。
长期以来,对中国制造业竞争力的解释多聚焦于要素禀赋——廉价的劳动力、完整的产业链配套或规模经济效应,但这些解释难以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为何在劳动力成本上升、全球产业链重构的背景下,中国制造业仍在高端领域持续突破?借鉴莫基尔视角和研究成果,我国制造业在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品牌”的转型中,其深层动力并非简单的成本优势迭代,而是一场围绕“有用知识”、以“死磕”为特征的高强度、组织化学习与创新运动。这种“死磕”体现为对技术诀窍的执着积累、对隐性知识的显性化转化,以及将庞大的工程师队伍转化为知识生产与传播载体的制度能力,张雪机车是其中的代表案例。
“有用知识”的双重结构与中国实践
莫基尔指出,“有用知识”的积累不仅依赖于知识的生产,更取决于知识的传播效率与制度化的学习机制。工业技术是包含显性知识与隐性知识的双重结构,前者是可以编码、传输的原理与图纸,后者则是嵌入在个体经验与组织实践中的诀窍与细节,只能通过“干中学”获得。
与欧美、日韩企业长达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技术沉淀相比,我国企业缺乏足够的“老工匠”传统。在机械制造领域,国内工程师一度难以解决产品尺寸0.2毫米偏差的问题,必须向外资企业的技术骨干求教——后者通过聆听设备异响即可判断偏差来源。隐性知识的匮乏,曾是中国制造业向高端攀升的瓶颈。但数字化技术的引入正在改变这一格局,通过将生产参数、检测结果实时采集并分析,企业能够从数据中挖掘隐性知识,将“小数据”转化为可复用的技术诀窍,数字化加速机制,使得中国制造业得以在较短时间内弥补经验积累的短板。
而且中国拥有规模超过7000万人的工程师队伍,总量居全球首位。这支队伍不仅实现了量的积累,更通过“新工科”建设与产教融合,实现了能力结构的质的跃迁。工程师群体的庞大基数与高密度集聚,构成了“有用知识”快速传播的载体网络,当知识可以在数千名工程师之间流动、碰撞、重组时,技术突破的概率便呈指数级增长。这正是莫基尔所强调的“知识环境”的中国式呈现,一个允许新思想快速扩散、鼓励试错与迭代的制度与文化生态。
张雪机车与“硬核传播”的微观机制
张雪机车的发展历程,为观察“有用知识”的“硬核传播”提供了典型样本。2024年4月,张雪在重庆两江新区创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企业,此时他已在摩托车行业深耕二十余年,从凯越机车到张雪机车,同一创始人的两次创业,展现了“有用知识”积累与传播的深层逻辑。
第一,从隐性知识到显性知识的转化机制。张雪本人是“首席测试员”,其技术判断源于长期赛道经验形成的隐性知识,对发动机声浪的辨识、对车辆动态响应的体感;张雪机车的创新在于将这种个体化的隐性知识转化为组织化的显性知识,通过建立正向研发体系,将张雪的个人经验编码为可重复、可验证的技术参数;通过230名工程师团队的协作,将分散的技能整合为系统性的研发能力;这种转化不是对隐性知识的消解,而是通过“数字化+组织化”实现知识的放大与扩散。
第二,高强度试错与知识生产的“死磕”模式。张雪机车的研发投入占产值比重超过9%,2025年亏损2278万元仍坚持技术攻关,这种死磕的本质是对“有用知识”生产规律的尊重——技术诀窍只能通过反复试错、不断推翻重来获得。张雪带领团队吃住都在工厂,没日没夜地调试、推翻、重来,无数次失败,无数次从头开始,这种高强度的组织化学习,正是莫基尔所说的“工业启蒙”的当代形态——通过持续的实验与改进,将“如何做”的指令性知识推向极致。
第三,产业链知识溢出与生态构建。张雪机车依托重庆摩托车产业带——这里聚集了40多家整车厂和400余家零部件企业,形成年产1000万辆整车和2000万台发动机的制造能力。在这种产业生态中,“有用知识”的传播不仅发生在企业内部,更通过供应链协作、人才流动、技术外溢等渠道在产业链中扩散。张雪曾说,“我们有全球最齐全的制造门类,只要有图纸,交通工具上任何一个零件,中国100%能生产出来”,产业链的完备性,降低了知识获取的成本,加速了技术诀窍的积累与迭代。
张雪机车的突破不是偶然的技术闪光,而是“有用知识”系统性积累的结果,从发动机设计、电控系统到整车调校,均实现自主国产化,整车国产化率超过90%。
“硬核传播”的制度基础与未来挑战
张雪机车的案例并非孤例,而是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微观缩影。从比亚迪(002594)“技术鱼池”到长城汽车(601633)2.3万人的工程师团队,从大疆创新的飞控算法到宁德时代(300750)的新能源电池,“死磕”技术诀窍、构建知识护城河,正成为我国新一代制造企业的共同选择,这种选择的背后,离不开制度环境的系统性支撑。
第一,教育-产业协同的知识生产体系。“新工科”建设与“卓越工程师教育培养计划2.0”的实施,推动高校与企业的深度合作,将前沿工程问题导入教学与科研全过程,缩短了知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距离,加速了命题性知识向指令性知识的转化。
第二,耐心资本与长期主义的激励机制。张雪机车成立初期即获高信资本2000万元天使轮投资,2025年完成由浙创投领投的9000万元A轮融资。资本市场对“硬科技”的青睐,为“有用知识”的长期积累提供了资金支持,“耐心资本”的出现,标志着投资者对我国制造业从模式创新向技术创新转型的认可。
第三,产业链协同与知识共享的平台化。工信部推动的产业技术研究院、制造业创新中心等新型研发机构,以及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建设,为“有用知识”的跨企业传播提供了基础设施,降低了隐性知识获取的门槛,使得中小企业也能参与技术创新的网络。
但挑战依然存在。首先,“创始人依赖”与知识制度化的张力。张雪机车高度依赖张雪个人的技术判断与精神感召,如何将个体知识转化为组织记忆,是“硬核传播”可持续性的关键。其次,隐性知识显性化的边界。并非所有技术诀窍都能被编码与数字化,过度依赖显性知识可能导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浅层学习。在逆全球化背景下,“有用知识”的国际流动受阻,全球技术封锁与知识获取成本的上升,中国企业必须更加依赖内生的知识生产与传播能力。
莫基尔在《启蒙经济》中追问,“为何工业革命发生在18世纪的英国而非其他时空”?他的答案是——“有用知识”的生产、传播与应用方式,以及围绕这些活动形成的制度与文化,决定了工业革命发生的地点与时间。
今日我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同样遵循这一逻辑——竞争力的源泉不在于要素成本的比较优势,而在于“有用知识”的系统性积累与“硬核传播”,“死磕”精神是我国制造业发展中最强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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